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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/DEC. 201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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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年6月,印度最炎熱的季節,我從德里開始進行一個月的印度之旅,北上喀什米爾,西部三城,阿格拉,菩堤珈耶,瓦拉納西,等於是繞了北印主要大城,此隨筆是坐在西部三城的火車中寫完。

從Jodhpur前往Jaipur的火車,老舊發黃的玻璃窗四周好像用漿糊封住般,看出去的景色就像60年代的老電影模糊不清,我坐在C1車廂,這還算是相對安全的車廂,有空調和乾淨的座椅,專屬列車長不定時來查票,會將無票旅客趕到二等車廂。印度的火車車廂有分許多等級,有錢人以及外國旅客專用的1A~3A空調臥鋪,接下來就是CC空調座椅車廂,FC無空調座椅,隨時有人上車偷拿你背包的Sleeper無空調臥鋪車廂,以及最後無對號的二等車廂,無空調,硬梆梆的座椅,骯髒無比的地板,無法流通的空氣,同一列火車,但猶如另一個世界。

德里車站擁擠的人潮,這是印度大城市的平常光景

火車未停妥,就能看見人群瘋狂追車,隨時有人掙扎跳著上下車,骨瘦如柴的媽媽一手抱著嬰兒,一手又牽另一個小孩,露出驚恐眼神死命的盯著車廂入口狂奔,扛著雙倍人身的麻布袋的男人,吃力的抓住入口握把往上跳後跌落,跌落後再跳,簡直就像考驗人體極限的酷刑,幾個年輕小伙子跳上車後就像家人在戰地重逢般互擁報喜,我想的確,這不就像戰敗後大撤退的車站光景嗎?

C1的等候處,一隊操著東歐口音的外國旅客新奇地觀賞追逐車廂的好戲,甚至有人拿起DV來拍,在印度,就算閉上眼你都能聞到貧富差距,每座城市、每輛列車、每家餐廳和旅館都飄散著這種味道,這邊是牛屎廚餘混合的酸臭,隔一條街的大飯店充斥令人暈眩的高級香水味。我們不用擠著去通過安檢,站務人員搖搖頭微笑讓我們進車站,而一身灰塵的本地人卻常被刁難,這樣的情景常讓我羞愧。

坐車從德里前往Jaisalmer,總共13個小時

能夠坐冷氣車廂的印度人大部份都是中產階級,不然就是到外地唸大學的富人小孩,他們都講著還算不錯的英文,和善且有教養,與外國旅客有說有笑,雖然常常嬉鬧,但大至上都能適應獨處而且禮貌,看著他們我想像幾節車廂之隔,冒著生命危險在趕車的另一群人,而且是佔絕對多數的人們,他們有相同語言、流著相同民族血液,卻完全不同的命運,是什麼樣的政府讓這種情況延續下去,什麼樣的社會制度如此賤踏平民百姓?

時間還很長,從Jaisalmer黃金城市到Jodhpur藍色城市然後一路坐車到Jaipur粉紅城市,我一邊讀著《項塔蘭》一面眺望窗外黃土平原默想著,這三座城市佔了印度大半的歷史,過去數百年甚至數千年,各國王、各邦主所統治下的印度有種姓制度,從王公貴族到平民奴僕分明,互不往來與通婚。

印度拉賈斯坦邦之藍色城市Jodhpur,據說當時是為了驅除疾病家家戶戶塗上藍色

印度拉賈斯坦邦Jaisalmer古城內的光景

當時,印度是個擁有強大文明的帝國,政治、宗教、經濟文化比當時正處黑暗時期的歐洲更為先進,在Jaisalmer參觀哈瓦利的時候就驚嘆他們古代的「樂高」建築技法,當時沒有水泥,每塊沙岩都有凹凸的連接設計,就像樂高一樣,整棟房屋都可以拆卸重組,另外因為沙漠的花很罕見,當重大慶典時他們就用石雕蓮花裝飾整棟房屋來取代,所以當然也是可拆卸的,砂岩丘上的城堡內部巷道設計更是精巧智慧,Jodhpur的梅蘭加爾堡更是屹立五百年,號稱不敗城堡,就連大象戰隊都無法攻破它。

Jaisalmer的沙漠,邊界不遠就是巴基斯坦

Jaipur在五百年前就有都市計劃的概念(先設計道路樓房後再遷移人口),但後來,英國人強制帶來現代文明,Jaipur為了接見英國王子而把整座城市塗成粉紅色,訴說著印度近代血淚史,現代工業污染著整個半島大陸,雖然有令人讚嘆的全國鐵路網,但最後他們只是使用並沒有去維護或是更新,英國利用印度現有的種姓制度來加強控制印度人,不但使得喬治歐威爾更了解獨裁,也寫出了傳世經典《1984》,英國人走了以後,印度邁向更為幽暗的深淵。

Jaipur的Amber Fort

我常常在想,印度如果停留在五百年前,沒有現代科技是否會更好?我常常不太了解,就像菲律賓,被西班牙統治四百年後,又被日本佔據,最後美國接管,給了他們憲法、教育制度,二戰結束時,馬尼拉是東南亞國家第一個有捷運也是最先進的城市,但現況大相逕庭,貧民窟偏佈。南美洲的幾個小國家,甚至是我的國家台灣,是否也有一點影子?直到我讀《項塔蘭》裡的幾段話才稍微了解……

『這世上有些不幸的事,其實是在有人想要改變時,才變得更加不幸。』

Jaipur風之宮殿,這附近是印度最大的手工藝批發中心

Jaipur城市一景,這裡經常看見動物和人車混居的景象

從量子學角度來想,世界的形成是集體意識的一部份,這觀念最近我才漸漸接受,換句話說,一個國家會變成如何,端看每個人的意識總合,在台灣,我們似乎對某些現況不滿,所以偶有牆與蛋的衝撞,我想這種不滿足立基於普及的教育,以及對世界的能見度,也算是我們集體意識的一部份,然而印度似乎是封閉的,這種封閉好像是自發性,與中國大陸的封閉文化不同,或許他們發自內心只想賺點小錢讓自己和家人過得更好,而不是想去改善整個印度,不過,要是談到婚姻,從他們眼神中都可以看見毫不避諱的真情,用手機秀給我看家庭妻小照片,每個人都顯露著自信和希望,印度人早婚且離婚率低,就連談到離婚和外遇,他們的眼神中都會透露出警戒。

印度北部查謨喀什米爾,遠方是喜瑪拉亞山脈,處處都是美景

『他們有十幾億人,許多不同宗教,竟能夠相當平和地生活在一塊。他們不完美,他們知道打仗,知道如何相互說謊欺騙,但是,他們懂得如何相愛,這點是世上其他民族比不上的。』

火車上正在讀《項塔蘭》,印度旅行不能錯過的小說

Jaisalmer古城裡可愛的小女孩

在印度,尤其是大城市,路上隨時有人找你搭話,不管是販售物品還是想聊天,昨晚還有個小孩戴著鬼面具從路旁衝出來嚇我,真讓我哭笑不得,我受到一些欺騙,損失一點錢,但也得到許多真心幫助,一路上就像自我修行,無法放鬆自在,不過我感謝印度,讓我看見很多真正的自己,面對欺騙、驚嚇、開玩笑、搭訕、吵架時的自己,從來沒有一段旅行能讓我講這麼多話,生這麼多氣,笑這麼大聲。最後,我想起生活在喀什米爾的印度人跟我講過的一句話:

『這世界上許多人都能建造房子當自己的家,但是,只有非常少數的人能夠建立起一個家庭。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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